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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二·一二”剧团 西安事变七十周年祭(四)
作者: 王端阳 | 2006年12月17日 21:27 | 栏目: 西安事变祭(198) 点击 | (0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angduanyang.blshe.com/post/48/6703
点击(2276) 评论(0) 类别(西安事变..) 发表于2006-12-17 13:53:10
这是一篇发表于1937年5月5日的文章,它证实《火山口上》最晚是从1937年元旦起,在西安最大的易俗剧院连演了三天,之后于1月28日到咸阳演出。那张剧照就是这天拍的。照片后面写着纪念“一二八”(沪凇抗战)五周年。另外它还证明白文是在此前发表的。
西北角上饶有历史意味的
“一二·一二”剧团
向 林
一 胚胎时期
“九一八”五周年的那一天,西安东南城角下,有一群新穿二尺半灰军衣的人,向着黑山白水的地图宣誓。四周秘密放着警戒,好似古代的基督教徒在尼罗王的淫威下,偷偷到深林里举行礼拜,而其沉痛与热烈的情绪,也真不减于显克微支在往何处去中所描写的。
从此以后,他们就开始“一二一”“一二一”了。
他们大部份是投笔从戒的爱国犯,也有的是在东北久经苦战的志士,在老家被倭寇逼迫出来的良民,和一部分抗日情绪特别高的老总。一如他们的歌中所描写的:“一群流浪汉,一群爱国犯。”然因此,他们的生活范围不得不被限制在那楼上和一段的城墙。可是他们中有爱好话剧的刘味根、赵野凡等,于是趁各种假期便演起话剧,来调剂他们苦闷的岁月了。
然而他们没有舞台,只得把床板临时搭个二尺高的台子,软幕也不过是几丈透亮的染色薄布,灯光更是谈不到。观众都得坐在地上。可是这些物质上的困难,并没有噬减了他们的观剧兴趣。从“九一八”五周年到“一二•一二”中间不过三个月,他们竟公演了四次。演出的剧本,有中华的母亲,回春之曲,苏州夜话,喇叭,压迫,打回老家去。
打回老家去曾出演三次,但它并不是曾在京沪公演多次的易扬先生作的那个打回老家去。这剧本是他们队员王雋闻临时作的。剧的地点不在东北,而是在陕北剿共前线上。大雪缤纷下,夜色苍茫的山坡前,两个荷枪的哨兵,冻得混身打着抖索在那里巡逻。他们看到弟兄们冻死,饿死,以及不知为何而战死,感到了同病相怜,他们流浪到华北华中华南华西,身无定所,心灵内感觉空虚,渺茫,于是想到了家乡的温香,童年时代生活的幸福;然而老家已经亡了,不用说回去,连写封家信都有危及生命的危险,因而酸痛地思念起高迈的父母,自己的前程,他们真真的痛苦了,于是从内心发出了疑问:“为什么不去打XX,咱们不恨它?”排长出来查岗,听到了他们聊天,疑为他们跟本地百姓谈话,于是警告他们:“上边屡次下命令不准和他们接触;他们都赤化了……他们硬要来接近,立刻开枪打,不可以疏忽!”弟兄问官长为何内战,为何不打日本,可是官长也不知着那是什么缘故,——他只知道服从命令。官长走后不久,即有喧骚的人声逼来,哨兵回去报告,立即展开火力了。来的不是本地赤化了的百姓,而是在绥远等汽车赴新疆,因绥东战争而往西安逃难的李杜部下的眷属。其中就有前述一哨兵的母亲。士兵要孝顺,要给父母报仇,打回老家去,官长发服从命令,于是悲剧发生了。
这剧本的演出,博得了意料不到的效果,观众哭得鼻子发酸,当场尚有一剿匪总部的士兵放声大哭,被官长逐出会场,——怕扰乱秩序。
这戏因环境的转移,或者没有重见世面的机会了,然而由于它而产生了一个打回老家去的歌曲。现今在峰峦起伏的甘边,山明水透的江皖,清明的晓晨,或者苍茫的夜晚,你都可听到这歌的独吟,或大队伍的怒吼了。
在此我不妨多啰嗦几句在军队中演剧的困难。军队中极端需要娱乐,需要艺术的调剂。因为长期间的干燥难苦的磨练,使士兵心理发生了变态。就因为如此,剧情非异常富于刺激性不可。还有容易叫普通人不快的地方,是士兵的变态性心理:演员表演得像了女人(无女演员,只得男扮女装),假若再骚味十足,他们简直吼叫如狂,或者更不客气的说,他们简直把剧情抛在脑后了,而专门欣赏这些“青衣”。弟兄们说到他们自己演戏,最精彩最使他们高兴的是当场杀人见血,甚至于当场扒裤子强奸女人。
其它如经济困难,生活不稳定,勤务多,没有舞台,没有女演员,都是问题。
二 新年在易俗社公演《火山口上》
西北这座火山爆发后,虽在大军重围之中,人民却有了言论自由,但是他们都背上枪分散到火线上去了。
西北政训处的大道剧社结束后,原班演员组织了解放剧社。他们要在新年公演,约一二•一二剧团共同出演。这时一二•一二剧团刚起了名,但并未正式成立,经费更是没有着落,然而在解放剧社来约时,竟大胆的答应了。
预定参加的剧目好几个,但是时间仓促(距新年一星期多),旧演员都分散了,女演员还是一个没有。
这时王雋闻以一二•一二事变为背景写了个独幕剧本:火山口上,这剧本角色不多,但中心于一个女主角。可巧剧作者偶然路遇他一个老同学乌玉女士,一谈此剧本,她答应了担任此角色,并且她有相当的舞台经验。
连对词和排演通共没有五次,我们便冒冒失失的上台了。
解放剧社出演的是死亡线上,一片爱国心。我们夹杂在他们中间,他们既是舞台专家,人员又齐全。我们演员还得兼提示和布景,幸而有解放剧社诸同志各方面的帮助,不然困难当更加多。
我们是准备失败的,然而出人意料,在剧情顶点时,观众怒吼之声,使提示者洇没在声海之中,甚至有观众立起来喊叫。有某话剧专家说,所谓打破幕线,应该这样打破才是。
而且还得到了国际的荣誉。美国记者I.M.Bertram和史沫特莱 (Smedly)女士看到顶点时,也一样的号呼鼓掌。前者并亲自到后台访问演员和剧作者。
我们还跟观众学了一着。女主角夺汉奸手中的枪,最初夺不过来,后来竟夺过来了,我们自己也觉得不妥,可是观众当时却做了我们的导演了:“咬哇,用牙咬哇!”
非常叫外界注意的西北的一个刊物:“文化”第十期上有白文一篇“评火山口上及其演出”,其中曾这样说道:“火山口上清晰地明白地解释给群众听,“一二•一二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为什么要有“一二•一二”的行动?它暴露了汉奸的对抗X运动的阴谋阻挠,它暴露了汉奸为个人利益出发的对爱国运动的危害。它暴露了汉奸用什么方法在屠杀抗X份子。在杀害爱国青年。它也暴露了中国汉奸的卑鄙龊龌,生活的腐化,和贪生怕死,……它充分把握了现实的真实,也就反映了真实的本质。它暴露了现实的黑暗面,也指出了现实的光明点。……以“一二•一二”为背景,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历史剧,及演出所得到的效果为评价,我们只可以把它当作救亡剧——也就是一般所称说的国防戏剧。……”
第一天演出后,风闻到了前线,于是竟有许多军官告假回来看这戏了。
直至和平结束前,尚有许多官兵这样嘱咐朋友:“火山口上再演的时候,你可给我捎个讯,我一定告假回来看看。”
剧目每日同,共演三天,从下午三时起,演火山口上每次都占三小时。易俗剧院是西安最大的一个,可容一千多座,新年这三天老是挤得满满的。
三 正式成立与咸阳公演
因为演出后所得的影响,我们的政治官长也肯给加一笔剧团预算了。于是“一二•一二”剧团始得有了经济基础。正式成立以后即计划到咸阳公演。这剧团并聘请西安话剧前辈周伯勋先生和章邯先生为指导。
关于它成立与咸阳公演的情形,西安解放日报二月三日的附刊上曾有王隽闻的一篇咸阳公演归来,言之甚详。外间鲜见报者,我不妨把这文重抄于此:
“一二•一二”剧团在开正式成立会上,对于到乡村军营公演的事,曾提出两个问题,一是言语,二是舞台。那时还是凭空设想,可是现下我们有了咸阳这次公演,对这问题可就有了实践上的根据。
公演前赵野凡君曾亲自到咸阳看了一趟舞台。回来后,他很沮丧。他对戏剧艺术有着偏爱,偏爱的程度有时近于为艺术而艺术的神气。所以对于咸阳的舞台的窄小和破陋感到不满,我们大伙听到他的言词,也惘惘然感到不快。
二十七傍晚到咸阳,当天无暇公演,翌日“一二八”五周年纪念日,上午开大会,下午四时我们才开演。这一场的观众多半是驻军和本地的上层分子。第二天上午应民运会之约请,加演一场。这一场和晚间那一场的观众多半是士兵和市民,工人和保甲士兵。每场的观众都不下二千多。
演后我们问本地人是否听懂。他们都说“懂”。我们当然不能以他们的答词作为铁证,但在他们那种喜形于色的笑容上,我们却稍可自慰。不过本地观众仍旧只占少数,所以我们不能因此便认为对农民演剧时可以用国语。说“懂”的那些观众,多半是久居城内,常与外乡人接触,所以才能或者听得懂,假若想深入农村,博得广大农民的聆略,这是非用土白不可。因为话剧传神的地方,不一定只在死板板的字句间,有时在一个语尾,在一个半截不成话的土白里,更能惟妙惟肖的表现出一个人的内心矛盾和心理变化。
工场工人和官兵都是直鲁豫和东三省人,言语更不成问题。
其次关于舞台方面,这舞台是不大能令人满意。假若叫一个艺术至上主义者看来,在那里演戏,简直等于侮辱戏剧艺术。可是我们对于戏剧的艺术性,并非不重视,然而对于艺术所应负的宣传任务,却看得更重。所以我们不能被西洋戏剧艺术的传统,束缚得我们脱离了群众,我们应当在中国这个特殊环境中,尽可能的克服了一切困难,而把西洋戏剧的伟大遗产,运用出来,作为我们救亡图存,创造民族新生命的文化武器。
然而在出演的经验中,我们却没有得到预先所感到的失望。舞台是一个砖造的旧式戏台,蓆棚是临时搭的。因为这样,我们所感到困难的是声音如何远播出去,而叫观众都听得到。最初因为观众的嘈杂,演员非得用极大的声调不可。观众的嘈杂,多半因为女客都带着小孩子,和女人见了女人老是先来几句客套。但是到了剧情的顶点时,观众竟静得丝毫声音没有。
咸阳这地方,我们可以大胆的说,公演话剧这大概是第一次。观众是否有欣赏话剧的修养和趣味是一个问题。但我们从这次公演中觉得话剧若能把握住了群众的情绪,观众的趣味是很容易改变的。我们仅仅只演了三场,可是我们后来走到街上,士兵们便向着我们笑,甚至说着舞台上的词句,亲近我们。并据本地驻军某君说,这一两天以来,街谈巷议里,几乎都离不开我们了。这谈论中也许免不了有低级趣味,但其影响之大可想而知。我还亲自听见两个兵站岗时议论我们剧中的人物。
我们咸阳这次公演,不但得到了很大的宣传效果,并且更重要的是给了我们一个确信:即是我们能克服一切枝节的困难,而大踏步的到军营里去到乡村中去!”
咸阳出演的剧目是撤退赵家庄,火山口上。
他们回来后,准备到渭南前线上公演,但时代的轮子转动了。
四 幽州旧历灯节公演
和平结决以后,“一二•一二”剧团随军队到了幽州。时近旧历灯节,各界筹备在灯节开军民联欢与庆祝和平胜利大会,于是剧团又有了工作。
但是这时候反映“双十二”事变的剧本脱落了时代,表现新形式的剧本尚无暇产生,于是只好以差不多的剧本出演。
每日两场,演了两天。剧目是中华的母亲,撤退赵家庄与自觉(刘静沅作,载于济南出版的青年文化上。)
这时期是群众急需要认识目前新形势的时期,但是艺术落在时代太后了。但除了时间短促外,写作时间的困难和顾虑多也不能不是个大原因。
大时代的怒潮打了一个浪花,又归于风平浪静后,于是这个混身带着历史意味的“一二•一二”剧团也跟着浪花沉到海底下去了。
一九三七年五月五日于怀远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