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在太行山区“反扫荡”行军途中的几篇日记,其中提到的聂司令即聂荣臻将军,其他人物过去提到过,就不再重复。 

 

        一 九 四 0 年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月十九日  明不头

 

  行军中遇雨,山上有松丛灌木处所,在灰尘扑鼻马尿臊味中,听到林丛中清脆的各种山鸟的歌音,令人多愉快啊!

  沿着羊肠小径,大部队的爬行真壮观!

  女人究竟是女人,原先我总以为杨十三的女儿一定比普通者不同。但是我今天早见她,我们弄好油面正待上蒸时,她来了占住火,屡次嚷不许动,非多蒸一会儿不行。她一个人的事(别人不再蒸了),竟不管别人好几个人的利益。同时她的虚荣心也如一般,她洋洋得意地向人说:"副主任见我地下走,他说你寒腿不能地下走啊!我说骡子在前边呢。副主任立刻叫特务员唤回。"这也可见小恩惠对任何人都有相当的效力。

  晋东南山川间真是困难,什么也买不到,天仍不下雨,这真焦死人也!但是这一带的群众工作甚好,沿途小学生、妇救等呼口号欢送,并有小孩在村烧水给我们倒喝!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五月二十三日

  途中同张谈到柴恩波、黄恩荣最初拉游击队的情形。黄本苏桥惯匪,敌到听说他有枪(大概是富绅告密),便去剿捕他。他尚在睡,堵在屋里,他同跟班的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枪当即打死几个日兵,于是闯出逃了命。这跟班的而后同他平吃平做。黄住的地方:正房内划拳行令,满堂宾客,下房是厨房,勺锅砰啪的乱响,院里成筐的桔子。外院是大鼓书男女伶人齐唱。黄之子十三岁,即有人给他说了一个二十多顶漂亮的女子为妻。

  柴恩波那时也同黄差不多。士绅李某同他们吃喝,说谁跟我有仇,给我抓来,立刻就抓来,加以罪名,又打又骂又罚。李在苏桥开大烟铺,卖白面卖娘们。与柴一起的是王宗琪之流。

  李家的门口站着岗。一出门,身穿绸子大衫,粉绿裤子,挎着盒子,红绿绸子的穗头搭拉着,一窝蜂般的。

  朱占魁一起事即没有那种奢习,他始终是克俭自奉,经常是小米窝窝头,从来不曾大吃大喝一顿。他的老婆还是那贫时的糟糠妻。儿子从抗大毕业后当排长。有一次刘秉彦说:"干部的太太闲着没事,叫他们组织洗衣队给战士们洗衣裳吧。"朱立答曰:"行,叫我那一口子当队长去。"她即以身作则去干。

  朱枣核脸,鼻子和颧骨高高的,两眼奕奕放彩,爱深思,处处想得到。作战总是到前边,非常沉着。出门总是带一个特务员,有时带着他们那几个元老,因为一离他即造事。

  前日过路遇敌人伏击,前一团和大批代表过去了,敌人早在树林中埋伏着,骑团过完时忽开机枪。敌轧道车上安着钢板,三挺机枪扫射,牺牲十余人。

  山路如一长蛇,弯弯地趴着。晚间望着山顶上蔚蓝的天色上印着蠕动的队形,特别是一望群峰争峻,忽在某一山峪隙缝中出现了行进中的队伍。前边打着,后边走散了,人马都立卧麦田中。回来时,累得腿酸得立不住,一见走过的山,都觉得它故意长高了。浑身爆得像土猴。

  没有菜吃,一休息就到田地里找苦菜(曲曲菜),有的便在河溪里找小鱼。

  聂司令的老厨司务真可佩服。他也是老同志了,经过长征,伺候了聂司令多年。但是现在仍当厨司务,行起军来地下走,自己背着自己的行李。应带的米袋子还是照一般人的带着,决不撒赖。有时候给全管理科和警卫排的整菜。我打菜时见他那种耐烦劲,真像出家人那种修炼劲。他圆圆的脸,眼有些迷糊似的,样子就挺老诚可敬。对人极其和蔼,决不若一般首长老佣人那种骄傲气。

  在石咀住在一个富农家,我想他一定是个富农,他去年出了十四石公粮,苦丧着脸,愁眉不展,见了S R却故意装出笑脸,极力表示他穷,极力献殷勤,但其样子并非出本心。我们吃完饭的锅给他送去,他端过来用勺子刮着吃。他说他净是吃树叶子,吃不起米。其实他有黑豆喂骡,一见我们急忙藏起来了。

  张说是个女人就讨厌!我认为这完全是酸葡萄之表现。所以我说只有一个女人不讨厌--那即是你所爱的那个女人。后来我又想,所爱的那个女人,或者也未必不讨厌,只是需要超过了讨厌,才成为爱,等到情欲发泄出后,又发现出她的弱点--(发现不如说又是讨厌超过需要),对立的发展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五月二十五日  徭村

  "技术人才"张听说今夜要行军,回来跟我们说了,问究竟,又半隐半吐地:"没有什么,准备吧!"同时他喝半冷的开水,急急忙忙地吱吱响,仿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般的。我想,像这样张慌劲(无意识中的),口头上倒说没有什么,若在一个戏的开头,倒能产生一种戏剧效果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又记

  什么是小资产阶级的"根性"呢?我同张这一路上颇有发现。他怀恨老干部,大概是因为顶了他的团主任,以"长征过"蔑视过他;他一心一意入抗大,原因也许是因为在团时,抗大生眦睨过他。欺得他无法忍受。所以一提老干部就讨厌,以冀中元老自命,见特团几个老干赴冀中,他即骂道:"又是到冀中做官的!"警备队有个二十来岁的参谋负责,他也瞧不起:"小鸡巴孩子知道什么,当参谋,简直是骂人的!"见青校刘有地方幼稚和天真(申斥马夫,非自己的)也骂道:"他代表冀中青校,他会干什么?"医张专爱吹哨,不做事(如做饭端饭),他本积极,因为张说便宜话也故意不干起来,所谓冷热病许就是这个,我也专爱这么着!他当团主任弄了身最好的狐脊皮袄,生丝的什么绸面。颇有些英雄主义气味。接他的政治部主任阵亡,他大解恨:"早该死!""虎厉害,还有打盹的时候呢!"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月二十九日  新根

  夜间行山路,又无月光,一高一低,一扭一歪,把脚顿拧得生疼,这会完全成了本能反应。

  过了平定公路,进山沟,先到西古贝村。他们看见(刚天亮)我们着黄装,以为日军到,赶快挂起良民证来。有一个市侩般圆而狡猾的、大概是闾长之类出来招待。态度完全是支应,倒是很热心。我想:日军到,他也是如此支应。当村长一定是富户,主张维持者,早逃之夭夭。

  进山沟不久,未到晌午,敌人即到。敌人地理很熟,同时汉奸组织一定不错,所以敌到我们毫不知道,特连上山头,见日军尚以为友。

  政权未改造,村中明明有粮有米,特务员们亲自找,百姓就不卖,村长也不大管,所以争吵得一气。晚间叫人领路,都故意装病或溜逃。由些可见群众工作和军事工作的关系。

  山中居民特少。我们数日来光吃带着的小米了。山民将粮草都藏在山上了。你问他,他就会说没有。他们一见有军队来即逃出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五月三十日

  昨日几乎成了日暮途穷,山穷水尽。我们尚有炒面开水,战斗部队有两三日只喝一二小碗稀饭。特别是参加战斗者,将米粮丢失,又累又乏,还得准备战斗。昨日午后二时,警连田班长同张在门洞中谈:五团某营被围,牺牲营长、连排长、指导员等干部。某连长沉着,不轻易外拉,最后将敌势压下去,打死两个指挥官,夜间冲出,无一牺牲。他们又谈到正大路上各据点增兵,敌说不定何时来袭,语声低而缓,有如叹息,与我心中的焦虑和环境的恶劣不测,互相配合起来,颇有凄惨不忍之情。(国珍说首长五个小烧饼未吃完,直写这个写那个,看地图,也睡不着了。)

  爬过几座高山,一到侧鱼,见川滩上麦已黄熟,菜园青绿,豌豆已结荚,沃菊遍水沟,瓜花满棵,已经坐了瓜,好不令人快乐!在齐根所感到之焦虑,顿消。人们正在黄金色的麦田中割麦,拾麦穗的妇女小孩颇令人醒目。

  崔家峪,背倚着高峻的山峰,面对着果树林和菜园的河川,风景极优美。但去年大水冲了河滩水浇地,民皆食树叶青菜,面有饥色。今日心神怡泰,与昨日有天渊之别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又记

  牺牲六干部的一营全营战士,为伤悼同志,痛不忍吃。聂要亲自演说。又一营被敌包围,失掉联络,伤兵由政权转到本部。政权与游击小组在我未派队搜罗战场前即去。此次敌人分六路来攻。那一区据说有特务机关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月三日

  二日夜通过正太路封锁线,因为普通走的大路,铁道上是个大洞,敌人埋着地雷。这次是走便道。上山还比较容易,下山简直是往下滚。牲口和人一齐往下滚,道也看不见。

  这时有警卫连一战士,他自己背着冲锋枪、子弹、自己的背包,还扛着一个木文件箱和首长的一个被行李。他叫我背这行李,我说弄不动再摔了,便接过行李来。连着摔了几个跤,行李绳散了。最后我想弄到医生驮子上,但是马夫不肯,我想丢了,那战士又接过去。哎呀,这位战士扛了这些东西真可谓S R的伟大作风,堪以令人嘉佩。他把东西完全弄过了路,毫无损失。平安过了路,但失掉路,前边也没有路标。于是乱上山,电台等很多宝贵驮子皆碎失。我的马也坠在山谷中。弄了上来,未拐。白的脾气硬冲硬来,否则他也不至于硬上山而跌下,没有他跌下山时我也没有勇气弄上来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月五日  温塘

  到平山地时,沿路麦黄如黄金梦,各村皆有妇叟给预备冷开水。老远即给倒上叫喝,兴奋得我喝得肚子直胀。

  到温塘遇见王团长及首长们,先到温泉中洗了个澡,好不痛快。正在快乐中忽有飞机声,王团长说队伍都在村街当中呢。吓得我们披衣外跑,敌机结队飞过。

  住在一个富农家。他家的地都租出,没有二五减租,想收回来,公家不许。男主人做买卖,主妇是村妇救会主任,子当教员。妇一来即打算叫我们给妇担水。我们发现了富农妇与贫农不同之处:贫者希望从我们得点好处,所以极殷勤,不辞劳苦。富农,不是不想贪便宜,但是却做出不在乎的神气,沾上一点倒怕吃大亏。我们想给他点小油水,也无法。可是他吃亏又不肯,实际上又极力往进步团体中钻,用进步的口吻和神气蔑视进步军队对他们的勒索,二重性。